那年冬天他還在台中的重考班苦讀,她如跳水般進入大學生活。日子過得飛快,卻也同時過得緩慢,兩個世界走著不一樣的步調,他的生活是千篇一律的考卷和參考書,她開始和生命裡形形色色的人擦撞。只不過當兩個世界交會的時候,所有吵雜的背景音訊才忽然被消音。
「好冷。」她從被窩裡探出頭來。六點半的鬧鐘,七點他要出門。她重溫著已經不屬於一個大學生的時間標準。
「這件棉褲穿著,不要感冒」他拍拍她的頭「我十一點還會回來,累的話睡晚一點。」
她偶爾會躲在他重考班的男生宿舍,他的房間不過兩坪不到的大小。一個人的空間內有上下舖,空一張床。一開始她就是想他,連他們的高中生活也一起想念。生活徬徨無助的時候就打給他,雖然那也是偶爾的事,例如冬至她想吃湯圓的時候,例如她跟男朋友說「我們分手吧」,例如她粗心莽撞而不被人喜愛的時候,例如她又覺得多如牛毛的事情快要淹沒自己了。只要在冷冷的雨夜,把自己塞進那個單純的格子裡,有時候她不知道,是因為他單純的生活還是個性,還是他們一起單純過的年少,總之只要到了那裏,一切又重新溫暖起來。
「好累喔。」好多事情要做,可是一件都沒辦法做完。只覺得光想那些事情就開始消耗自己。其實她不是一個很懂得經營生活的人,迷迷糊糊,輕易答應別人。別人對她能幹的想像來自於她流利的表達,多變的思考。後來她變得能夠記住行程表上的方格,能夠快速地回復、閱讀別人的訊息,但那都是之後的事情了。十八歲那年,她還沒長出那些力量的時候,她只會在挫折的時候躲回他的懷抱裏面而已,不過到後來,那些擁抱也確實給了她勇氣,得以面對細瑣、消耗的日常。
「乖。晚點過來我這邊我煮東西給妳吃。」
他的霸道和孩子氣在那個冬天如一頭獅子化作一隻貓,她無預警的拜訪,他就在兩坪的空間內打開電磁爐,去便利商店買肉片、泡麵,煮一頓宵夜。他一邊笑她胖,一邊把裝滿食物的碗捧給她。他把她小心地藏在他的宿舍裡,像藏一隻被舍監禁止的寵物。
「不行被別的男生看到喔」
「為甚麼?」
「怕妳被吃掉啊。」
「蛤?」
他在下鋪待著,他的枕頭和厚棉被都給她。關燈之前幫她把棉被壓好、裹緊,只是台中的風仍舊從門縫、窗間刺探,冷風和噩夢讓她睡不著,她輕手輕腳地爬下床。
「睡不著喔?」
她已經忘了事情怎麼發展成那樣,只記得後來他抱著她睡去,她從全身緊繃到開始信任與放鬆,怎麼會這樣呢?一開始她戒慎恐懼地想。他們本來距離就靠近,累的時候自在地擁抱,人潮擁擠的時候互相拉個手也不會多在意。他是她心上的一個小小的殼(也許只是其中一個),深怕它哪天碎了自己躲不進去,也不敢多加依賴。他善良單純,所以她心裡有太多沉重的事情他是不知道的。
「妳都不跟我說,再不跟我說啊」他埋怨又威脅。
你不用知道,你只要在這裡就好。你光是在這裡,我就會好。她想著,半夢半醒間又睡去了。
是她退縮了嗎?她沒有想要跨過那條線嗎?但是他哄著她留下來的時候,她心裡難道沒有期待嗎?她在期待甚麼?
別人問過他們的事,她否認,他也否認。兩個人談起各自的戀愛時也是絲毫沒有在管對方。和李大仁與程又青不一樣,不是心裡一直住著對方然後哪裡都去不了。只是不知道水甚麼時候會煮開,火在燒,人在冒汗,可是要過去嗎?過去了會好嗎?我需要現在過去嗎?我是真的想要過去的嗎?
但他就只是靜靜地抱著,沒有多動。隔天早上冷冽的空氣從她的鼻翼竄入,她睜開眼睛。看著他把奶粉和燕麥片翻入碗中,沖泡熱水。連她自己都驚訝,有那麼一瞬間她竟想著,她願意一輩子接過他做的早餐度過早晨,願意在很久很久之後的某個冬天,想念起他沖泡的牛奶麥片。